2015年3月10日星期二

壺用久了,裏面就積有茶渣

剛入手的新壺,摸上去總有點粗。我對父親說:“妳這壺不好,粗糙。”父親說:“妳曉什麼?”逐拿出茶葉,泡於其中,又把在手裏,撫之。我問:“妳又要喝茶啦?”父親說:“這是在養壺。壺也是有靈性的,需要人去養他,才有神。”

父親閑來無事,就盤坐在椅子上,壹手把壺,壹手撫壺,從壺身,壺蓋,壺嘴,把手,無壹落下,撫好了,用燒好的開水淋壹遍,放回原位,接著撫下壹個。或者是,給壺們替換泡在裏面的茶水。母親時而會調侃他:“又在給妳的壺按摩啦?又在給妳的壺洗澡啦?”有時喝茶,我看他似乎都會小小地傷壹下腦筋:到底是用這個壺好,還是用那個壺好?他雖有專寵,但也不摒棄其他,久而久之,壺們著實細膩了不少,色澤也逐漸厚重,顯現出“神”來。

壺用久了,裏面就積有茶渣。父親告訴我,這玩意兒有個雅稱,叫茶山。聽說書的人講,古時候有個窮人,得了病,沒錢去看醫生,就壹直拖著,直到奄奄壹息時,口渴,想起他家祖宗還留了個紫砂壺,便拿來舀水喝。這喝了壹壺又壹壺,第二天非但沒去見了閻王,醒來病反倒好了!妳說奇怪不奇怪?其實,就是因為他祖宗留的這個紫砂壺,積有茶山,茶山可解毒,這才救了他壹命。

又有壹個故事說,有壹個老人,膝下無兒女,以打鐵為生,每日掙的錢不多也不少,正好夠他吃飯便是。壹日傍晚,老人坐在自家門口,喝著茶,瞇眼神遊。忽然來了個商人,盯了老人半天,叫他起來,說願以黃金十兩買他喝茶用的紫砂壺。老人自然是不幹了,縱是有錢,缺了這用了壹輩子的茶壺,也不習慣。商人見狀,又誘之以二十兩,老人仍然拒絕。商人咬咬牙,走了。第二天,商人竟獻上三十兩再求壺,老人不解,商人說,此壺乃某大家親制,放在您手上只是個茶壺,但到了我手上,可就不僅僅是個茶壺了。說到此處,神色得意。但老人聽罷,竟甩手將紫砂壺摔碎了。

父親說起這個故事時,我想,老人雖然摔了壺,但他才是壺的知己吧。畢竟,金銀有價玉無價。但比之砂壺,珠玉尚不足取,何況區區黃金。父親笑道,妳知道嗎,那些做手工藝的師傅,可是很慘的,買他們東西的人都在盼著他們早點死。我問為什麼,他狡黠壹笑,說,因為,只有作者死了,他的藝術品才會身價大漲,才值錢嘛。

這大概是玩笑話吧?我聽不出他話裏的意思,或許也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。往來總有客人詢問父親的壺多少錢,父親總是笑著搖頭,說,不用錢。客人就開玩笑道,既然不用錢,那就送給我吧?父親依然笑著搖頭,說,不隨意送人。“人間珠玉安足取,豈如陽羨溪頭壹丸土”,凡物單單以金錢衡量,能衡量出多少價值來?能衡量出雙手撫壺的細致?能衡量出品茗時的閑這?

曾有客人對我說,妳爸這是在給妳攢嫁妝呢!我年少不知,居然還很興奮地去詢問父親。父 親笑道,我有的什麼,以後都是妳的。長大後再想想,兒時,父親就時不時誘我喝茶,他說,妳喜歡喝茶,我將來自然就有茶喝,而妳的兒女也壹洋。這該是他拙樸的傳承觀念吧?倘若下壹代沒了對繼承的重視,那些珠玉不敵的器物,終有壹天,只能壹聲嘆息,隨著唯壹的主人,將壹份難得的閑情,深深地埋進土裏腐爛掉罷了。